逃之夭夭

七成饱、三分醉、十足收成;过上等生活、付中等劳力、享下等情欲。

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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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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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悦 @ 2008-03-04 08:56

    他和她不过是隔壁班的同学,离得远了,彼此看得清明,反而能有平和的相处。他欣赏她的安然淡定,遇到大事,她总能给他最中肯的评价与建议。她大概也是欣赏他的吧,睿智朗朗的男子。相约一起回家,路上总有那么些说不完的话……直到那天他看见她在教室和那个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生聊天,她听到会心处,趴在桌上大笑起来,笑声好像一只翅膀很宽的野鸟,在教室里盘旋,轻易穿越了障碍,掠过他的脸颊。
    他想见她也怕见她,只说我可不可以给你写信?她说好啊。她平常不善言谈,信却写得很好,不多不少两页;她爱吃橘子,有一两封信会带着淡淡的橘子香气,他会知道那些信大概是在午休的时间写的。
    高考如约而至,骄傲的他,优秀的他想要的是最好的学校,最聪明的朋友,最美丽的女孩,志愿只有一个。但最终收到志愿书的时候却是自己不想要的物理专业。他远远逃开熟悉的城市,用没完没了的乡村道路填补无助的困惑,却会在停下来的瞬间给她寄去一张安好的明信片。于是那天晚上,那个肮脏的招待所门前,有个女孩在玩跳房子的游戏,灯光和月光都照在她的脸上,照着一个咧开了的嘴,一个大大的笑容。
    夜里,她睡在屏风的另一面,他无法从各种各样绕有特色的鼾声中辨出她的声音,身不由己的来到她的床前。她侧着身子,脸正对着他,看不清她脸,但是那轻缓的呼吸声却隐约可辨。他恍惚的低下头去,感觉她温暖的鼻息吹到他的脸颊上,有一点点湿润。他轻轻伸出手去合在她的眼睛上,怕惊醒了她而不敢把手完全放下,只感觉到一点点睫毛的柔软,像他小时候抚摸过的小鸟的脊背。
    启程了,她来送那个高个黝黑的男生,也遇到了他。那个男生手里是那本印着长长俄文名字的童话书,那本她提到过的每年都会看一两遍的童话书。
    大学生活并不象他想象的那么美好,也没有他失望时揣测的那么糟糕。只是楼下传呼的电话里从来没有她的名字。他常常问自己对她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如果不是那个夜晚,自己是不是会一直生气,然后就此淡忘了这个人?有时候他真是希望那个时候她没有出现,如果她没有来找他,那个左蹦右跳的笨拙身影,那黑夜里温暖湿润的呼吸,就不会在他疲倦的时候浮上心头。有时候他又希望自己真的鼓起勇气牵了她的手,那样的话,她会不会把那本童话书送给自己?假设只是假设,而他能做的,只是仍然每隔两个星期就坐在自修教室里给她写一封信,说些云淡风轻,说些云卷云舒。他担任了班上的送信员,她来的信他希望能第一时间收到,而她给那个高个黝黑男生的信,他也不得不亲自送到人家手中。
    到了大二,他们的通信终于逃不过一般规律,渐渐的稀少。而他也认识了那个来自江南,皓腕凝霜雪的女孩。
    那个春日的早晨他又看到她,在湖的那一边。那是一个抱着膝盖蜷坐在长椅上的人,姿势象一只受到了威胁的刺猬。她抬起头,那是他从没见过的神情,嘴角还余一丝笑的痕迹,肩膀软软的塌着,脸上尽是倦意,眼睛里面的悲凉和明了,好像一个出征很久的很久的人,千辛万苦用完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家乡,却终于发现故园无迹可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她终于起身向校门走去,他跟在她后面,保持二十米的距离,看她离开,离开这个城市。他打了那个高大黝黑的男生。
    如果不是他父亲突然的去世,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和那个江南水乡骄傲任性的女子在一起。他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对她说我很好,就象对亲朋好友说了一万次那样,开口却是我不好。他们在熟悉的城市找寻彼此的过去,从她的幼儿园走到他的小学,她在这里拍过照片,他在那里和高年纪学生打过架……直到那阵钝痛袭上他的胸口,他再也不能把持,泪水汹涌,转头一把紧紧抱住这个女孩,头抵着她的脸颊。他感觉她的双臂也紧紧的拥抱着他,没有任何动作,她仅仅在他耳边慢慢的呼吸,温暖湿润的气息掠过他的耳朵,他的发际。
    末尾,他们同学会,男生打篮球,高大黝黑的男孩也来了。结束之后,他看到躲在树丛后的她。她不是来看他的,她虚弱的问他“他有什么好啊?为什么我会走不开呢?”辗转的语气让他心里纠结的透不过气。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伸手向她的脸颊,一边控制着自己几乎颤抖的声音,很温柔很温柔地安慰她,不要怕,放不下就不要放下,把喜欢他当作自然规律。他轻轻摘掉她的眼镜,她侧过头,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转动自己的脸。她的睫毛、眉毛、额头、鼻梁,一遍遍在他手中经过,他知道她没有哭泣,她的睫毛仍然柔软干燥,但她屏住了呼吸,很久才有一阵温暖的气息掠过他的掌心。那么亲密的接触,然而他的心中一片沉沉的痛,盼望了那么久,终于她走到了他的身边,终于她没有转身离开。
    只是一步,最后一步,最后一点点距离,却是不能跨越。她心里井一样深的痛,他所有的安慰都不能填满。毕竟,正如他已经明白了的:不是所有人的睫毛都一样柔软,不是所有人的掌心都一样温暖。他爱她,因此她一直可以保护他,她不爱他,因此他无法给她任何援手。
    末尾的末尾,他娶了天真的学妹。而她即将像好多同学一样到美国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读他和她都不知道的书。同学会后他送她回家,到了她家的巷口,她说自己进去就可以了。他看着她的,路灯下她的脸容看得并不清楚,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那微微的光线正照着一个笑容,妥帖的,叫人放心的平安的笑容,他已经看了这么多年。这个笑容的正面、侧影,他即便合上双眼,也还是清晰可见。她说了一声再会,便往弄堂深处走去。他也想走,他的妻子还在等他,可是步子挪不开,眼睛久久盯着她的背影——七步之后经过垃圾桶,往前左边是个花坛,白天可以看清里面种着一些葱头和太阳花,拐角的地方有一处可疑的违章建筑。而头顶的竹竿上,还有粗心遗忘的的本该收下来的衣裳在黑暗的风里逛荡。那么多次,他曾经看着她走进这条弄堂,那么多次,可是这一回,也许是最后一次。
    好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他挂断电话,又拿起话筒,合上眼睛,轻声开口:“严子恩,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喜欢你……”

    只是一个叫做旧事的故事,严子恩和丁仲明的旧事。
    讲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难,因为太过喜爱,每个细节都不舍得丢弃,于是絮絮叨叨,辗辗转转……不过,没有关系,我的书场里只需要一个听众,那就是我自己。
    心里那个小小的瓷白瓶子还是碎了,里面的回忆也一起掉落出来,或许碎了。我不能把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分成两个人,所以只好一并打碎。
    子恩是我喜欢的女孩,她说世上不知有多少事我们要妥协,只有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就算求不得,也是不可以妥协的。

    听妈妈说八中要整体搬迁了。心中突然就难过起来。以后不再会有白藤萝,不会再有红蔷薇,那些开花的树,那些盘旋飞翔的海鸥,那个傻傻的梳两条小辫的女孩和那个穿蓝色衬衫笑意融融的男孩,连同中间的十年时光都将一起被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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