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感情似指甲剪了还会长,有的感情像牙齿,缺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2008年11月23日,我永远的缺失了那颗牙齿。
你在我的心里像一个淡淡的影子,执着淡定的影子。不明朗,不彩色,却始终固执的在那里。一如十几年来,你总是坐靠墙的单人沙发,微笑的看着我们长大、成家、立业。你在电话里总是对我说的那三句话“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在我结婚后,又意外的添加了一句“你们要搞好团结。”
你的一生又平淡又不凡,关于过去的种种,我总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只言片语,然后自己拼凑起来,却似乎一次也没有想过找你求证。我们之间总似有层薄薄的纱。其实,关于过去的一切,我是好奇了又好奇的。他们说你过去在农村是钉马掌的,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从农村老家一路走了出来,过长江的时候找机会投奔了共产党。一路来到云南,一辈子在这里扎根落户。三十多岁的你参加部队为大龄单身士官组织的联谊会,对象是年轻的化工厂女工,在这里你找到了泼辣的她。我一直很好奇,木讷如你,是怎样在那样的场合下吸引了爱说爱闹的她呢?!然后你去了北京参与了十三陵水库的修建,然后你在尼泊尔援外多年,参与当地公路建设。都说工程兵是最辛苦的,我却从来没听你提到过。后来你回到我出生的地方武装部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不久之后就有了我。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有谣言说你的离休工资是我现在工资加奖金的总和,hoho,不算少呢。但是那么多年来你却有那么多的习惯一直固守下来,就如你的一口乡音。你爱吃面条、馒头。你包的饺子又快又好。傍晚十分你总是在洗当天穿过的白衬衫,洗得白得发蓝。你对生活固执而节制,在我们仅有的朝夕相对的半个月里,你做了很大一盆红烧肉,味道好极了,每天却只允许我吃两块肥瘦相间的,而你自己吃两块很肥的。还记得那次我带你去图书批发市场,我买了本英文小说,然后一直喋喋不休的说将来我要怎样怎样怎样,你却只是微笑着沉默,或许你早就知道我的生活会和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相去甚远,而你只是没有告诉我,没有像别的长辈那样指出我的幼稚和可笑,你只是沉默着等我长大,自己去发现生活残酷的真相。
我只是离开家太久了,离开你太久了,久得有些往事都真的成为往事了。
很小的时候,我身体不好,总是过敏,你买了草药,连着三天,煮了大锅药水给我洗澡。稍大一点,我背着小背萝走在背大背萝的你后面,和你去爬山,你拿根木棍走在前面,劈哩啪啦打着草丛,让我靠近你,走你走过的路,小心蛇;然后你采一筐兰草和草药,我背一筐松针回家蒸包子。后来我出来读书,离家万里,你总是养一两只土鸡,过年的时候,我吃了一只又一只土鸡腿。那年夏天又和你去爬山,只是这次我走在前面,下山时候突然下起瓢泼大雨,山洪淹没了石桥,你背起我,脚步沉稳的淌了过去,那时你已年逾七旬。那年送你离开,看着你娇健的追赶公交,身影一如年轻的我们。
所以我没有想到,我不敢想象你已经离开我,永远离开我再也不回来。
我总觉得,只要我回家,就能看见你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沉默着微笑着看着我和弟弟们打拖拉机,看着我们嘻笑耍赖。或者你只是下楼和干休所的老人们下象棋摆龙门去了,再或者,你去爬山,挖草药去了,走得远了点,可,你总会回来的。
只是这一次,我真的没想到,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一直没有哭,但心里是难过的,越来越难过,我知道,我丢失了一些东西,一些或许我以往我没有放在心上的东西。
我只希望,我是你喜爱的孙女,我做过的事情,现在努力做的事情,是令你骄傲的。过去我做得太少了,而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我的爷爷,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我爱你。我从你那遗传了木讷、害羞、对感情的隐忍和节制,让我只能在失去你之后,才在这里,这个隐秘的角落说出来:
爷爷,我爱你,请一路走好。